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和美国总统特朗普将于近日再次会面。此次会晤距离特朗普总统今年5月对中国进行国事访问仅过去四个多月。当时，两国领导人同意建设“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”。即将在白宫举行的会晤，无疑将聚焦贸易、科技、人工智能、安全以及其他棘手问题。然而，无论两国元首的会谈最终达成哪些共识，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值得思考：如果要让一个更加稳定的美中关系长久维系，在元首外交之下，还需要建立什么样的基础？

　　答案或许要从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开始：美中两国需要更好地理解彼此。

　　人们通常用战略、竞争、威慑、贸易、科技和国家安全等词汇来描述美中关系。这些当然都是美中关系的重要方面，但并不是全部。对于美中这样两个体量巨大、在世界上举足轻重的国家而言，仅仅通过政府政策来认识彼此显然是不够的。今天越来越需要的，是建立一种更加坚实的相互理解基础，而支撑这一基础的，应当是可信的信息、教育交流、机制性对话、商业往来以及持续的人与人之间的接触。

　　8月29日，在美国首都华盛顿，演员在第24届华盛顿中国文化节主舞台表演京剧《穆桂英挂帅》。（新华社发）

　　了解不等于理解

　　美中之间并不缺少观察和研究彼此的渠道。美国政府机构、国会、大学、智库、媒体、企业和安全部门每天都在产生大量有关中国的研究和评论。中国的政府部门、大学、研究机构、媒体、学者和外交官，同样也在持续提供大量有关美国以及中国自身政策的信息。

　　然而，信息丰富并不必然带来更好的理解。信息可能是碎片化的，可能被选择性放大，也可能被置于特定的政治框架之中，或者不断通过某一方已经形成的固有假设来加以解释。

　　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兴起，这一问题变得更加重要。越来越多的学生、企业高管、记者、政策制定者和普通民众开始向人工智能询问：中国是什么样的？美国是什么样的？如何理解贸易争端、科技竞争、台湾问题、军事事务或者美中关系的历史？他们得到的答案，不仅取决于某一个具体事实是否准确，也取决于这些事实是在怎样的信息架构中被解释的。

　　在英语世界里，美国自身的观点往往更容易成为认识中美问题的出发点。美国政府发布的一份文件，可能很快被智库研究、大学引用、媒体报道，在国会讨论，再通过各种数字平台广泛传播。中国的政策和立场也有大量英文资料，但很多时候，它们更多是作为“中国如何回应”进入讨论，而不是用来解释中国为什么会这样看待这个问题。

　　因此，更好的理解不能仅仅意味着允许一方回应另一方的指责。真正的理解，还意味着弄清楚双方究竟是如何定义问题本身的。

　　贸易就是一个很明显的例子。美国人在讨论美中贸易时，可能更多谈论贸易逆差、补贴、产业政策、市场准入、关税和经济安全；中国的政策制定者则可能更强调发展权、限制措施、技术遏制、经济主权和互利贸易。同样的差异也存在于科技、安全、国际机构和全球治理等议题中。

　　只从任何一方的角度出发，都很难看到问题的全貌。重要的是弄清楚双方的分歧究竟在哪里，为什么会产生这些分歧，以及在分歧之外是否仍有可能找到共同点。

　　理解对方并不等于认同对方，也不意味着向对方让步。各国政府之所以长期研究其他大国的战略意图和政策选择，就是因为误判可能付出很高的代价。对美中而言也是如此：双方需要知道彼此真正关心什么、担心什么，以及为什么会作出不同的选择。只有先把这些问题弄清楚，分歧才有可能得到更有效的管控。

　　人文交流也是战略基础设施

　　大学可以在帮助美中更好地理解彼此方面发挥更大的作用。大学培养着未来的政府官员、外交官、军人、科学家、记者、企业管理者和公共知识分子。政府经常邀请大学学者参与研究、提供政策建议，许多离任的政府官员、外交官和军方人士也会进入大学任教，把自己的经验带回课堂和研究中。

　　这让大学处在政府与社会之间一个很特别的位置。很多问题在成为政策之前，可以先在大学里被讨论和研究；很多分歧也可以先成为交流和研究的对象，而不是一开始就变成政治上的对立。

　　7月17日，在南京市第一中学，中美青少年在音乐展演彩排间隙交流。（新华社发）

　　对美中关系来说，这种作用尤其值得珍惜。学生和教师交流、联合研讨会、合作研究、访问学者项目、政策对话以及高校之间的长期合作，都能让两国的人保持接触。在两国政治关系顺利的时候，这些交流可以加深彼此的了解；在关系遇到困难的时候，它们的意义可能更大。因为即使官方沟通减少了，学者、教师和学生之间的联系仍然可能继续。

　　这种联系当然不应该只存在于大学里。一个曾经在另一个国家生活过的学生，对那个国家的认识，往往会不同于一个主要通过新闻和政治评论了解那里的人。一个长期与海外同行合作的企业管理者，也会慢慢发现许多从报告中看不到的制度和文化差异。科学家、教师、艺术家、运动员、非营利组织负责人和地方官员建立起来的关系，则常常可以跨越一届又一届政府而延续下来。

　　这些交流不会让地缘政治分歧消失，但可以让两个社会少一些陌生，也少一些因为陌生而产生的误解。如果两国政府仍然保持对话，而两个社会却越来越不了解彼此，那么这种关系表面上或许仍然稳定，支撑它的基础实际上却会越来越薄弱。

　　商业往来也有类似的作用。政府理所当然地要考虑国家安全，企业则还要面对消费者、市场、投资、创新、供应链以及经营环境是否稳定、可预期等现实问题。经济上的相互依存确实可能带来风险，但与此同时，也会让双方拥有维护关系稳定的现实利益。在农业、医疗、航空、能源、金融服务、环保技术、物流和消费等许多领域，务实合作仍然可以与战略竞争同时存在。

　　美国和中国都是幅员辽阔的大国，两国关系实际上还存在于州与省、城市、大学、商会、港口、医院、博物馆、科研机构和非营利组织之间。

　　这些网络能够增强美中关系的韧性。一个州与一个省之间的农业合作、一项大学合作计划，或者一对友好城市之间的交流，与一场国家安全谈判有着完全不同的运行方式。双边关系中的渠道越多，它受到某一个单独政治争端冲击的可能性就越小。

　　同样的原则也应该用于正在形成的新信息环境。大学和研究机构可以建立共享的数字资源，把美国的信息来源、中国的信息来源、国际证据、历史档案以及不同学术观点放在一起呈现。这样一来，人工智能就不必只是美中竞争的另一个战场，它也有可能成为增进相互理解的工具。

　　如今，越来越多人开始通过人工智能搜索和了解另一个国家的信息。这也带来了一个新的问题：政府发布的重要信息，能否被AI准确找到、理解和引用？双方重要的协议、讲话、历史档案、统计数据和政策文件应该得到准确翻译，便于搜索，清楚标明日期和出处，并能够追溯到一手来源。这样做有助于减少信息在传播过程中的失真，即便双方存在分歧，仍能准确了解彼此的立场及其背后的考虑。

　　从战略竞争走向战略认知

　　美国和中国还会继续竞争。两国的政治制度、历史、经济利益、战略重点以及处理国际事务的方式都存在重要差异。因此，现实的目标不应该是消除竞争，而应该防止竞争演变为不断自我强化的敌意。

　　美中关系需要的是更高水平的“战略认知能力”（strategic literacy），也就是两个社会理解对方历史、制度、利益、焦虑、优势、弱点以及内部争论的能力。

　　稳定的关系不仅建立在谈判桌两边，也建立在课堂、大学、实验室、企业、文化机构、地方社区、非营利组织以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中。严肃的学术研究、可信的信息、准确的翻译、对彼此真正的好奇，以及持续交流的机会，都会不断加固这个基础。

　　4月16日，中美青年乒乓球友谊赛在宁夏体育馆举行。（新华社发）

　　美国和中国不需要在所有问题上达成一致，我们也不应该期待它们做到这一点。但两国确实需要对彼此有足够深入的了解，从而能够分清哪些是真正的威胁，哪些只是想象中的威胁；哪些是根本性差异，哪些是可以谈判解决的争端；哪些属于战略竞争，哪些只是不必要的冲突。

　　当两国元首再次会面时，我们也应看到峰会之外那些支撑美中关系长远发展的基础。毕竟，在寻求共识之前，首先需要理解彼此。

　　作者滕绍骏（Fred S. Teng），美中公共事务协会会长，美国外交政策协会荣誉学者，中美交流基金会特邀顾问及四川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客座教授

　　翻译：李文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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