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3月，一位20岁的俄亥俄州青年登上中国高铁，开启网络直播。他紧张地瞟了一眼手机：四格绿色信号，延迟很低，直播画面流畅。他的声音从疾驰的列车传输到远在美国的观众的手机上，速度快得超乎想象。列车驶入山间隧道，直播居然丝毫没有卡顿，直播间的观众顿时沸腾。

　　2025年4月7日，美国网红“甲亢哥”来到湖南长沙开启直播，品尝臭豆腐、小龙虾等美食。（来源：VCG）

　　在接下来的两周里，这位名叫“IShowSpeed”（注：不少中国网友亲切地称他“甲亢哥”）的美国主播辗转上海、北京、成都、重庆、深圳、香港，每次连续直播数小时。没有事先写好的脚本，也没有官方宣传团队安排行程。他的镜头里出现了川剧、针灸，还有一根糖葫芦——酸甜滋味远超他的预期。许多美国观众也是第一次通过屏幕看到：中国是普通人真实生活的家园，并非晚间新闻里渲染的“威胁”。

　　本周，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到访华盛顿，开启自2015年之后又一次国事访问。本次元首会晤议题众多：关税、稀土、人工智能，还有即将到期的贸易停战安排等。这些议题十分重要，但对我个人来说，美中关系最深远的进步，始于两国民众能够直面彼此。

　　我是一名目前安家在中国的美国人，今年有不少时间扛着相机四处拍摄。7月我去到贵州，走访当地工厂、横跨峡谷的大桥，还有坐落于喀斯特洼地的“中国天眼”（500米口径球面射电望远镜）。本月早些时候，我还走访了深圳华强北电子市场。这里的硬件创业者上午采购元器件，傍晚就能拿出产品原型。但留在我记忆深处的，并不是大桥、高铁或是稳定的网络信号。在贵州隆里古城，素不相识的当地老乡邀请我参加一位老人的葬礼；席间大家一边吃家里炖的猪肉，一同缅怀逝者。在深圳南山区，年轻工程师向我展示自研机械臂，帮助劳动者摆脱流水线枯燥重复的劳作。

　　2026年7月，霍瓦吉姆在贵州走访期间参加当地葬礼。（作者供图）

　　然而美国国内普通人脑海中的中国，往往并不是这般温情的日常。我日常的工作之一，就是研究美国竞选政治。在当下美国的竞选语境下，“中国”常常不再被视作一个真实的国家，而是政客手中的工具：借对华表态彰显强硬，为本国工厂倒闭寻找说辞，借此攻击对手对华立场软弱。两党候选人争相比拼谁对中国的措辞更强硬。距离美国中期选举仅剩六周，这类论调势必还会大量出现。

　　霍瓦吉姆在深圳南山区体验操纵机械臂。（作者供图）

　　皮尤研究中心今年3月民调显示，继2023年对华好感度跌至14%的低谷之后，美国人对华好感度几乎翻番；而年轻人正是推动回暖的主力军。皮尤今年1月的调查显示，年轻共和党选民中仅有32%将中国视作敌人；年长共和党选民当中该比例高达55%。

　　那些态度最先发生转变的美国人，大多看过“甲亢哥”的高铁直播；2025年初TikTok面临关停风险时，他们纷纷下载小红书；互联网上还兴起了一股实地探访中国的旅行内容热潮。他们通过自己观看、经历、感受，形成独立判断。

　　左翼网络主播哈桑·派克（Hasan Dogan Piker）在美国年轻人当中颇有政治影响力，他就亲身见识过这种独立判断会触动不少人的神经。去年11月，他花两周游历北京、上海、重庆、成都、香港，并全程直播行程。回国之后舆论立刻走向两极：有人指责他成了中国的传声筒，也有人斥责他背弃祖国。不少批评者甚至直接认定，这次中国之行本身就背叛了美国身份，仿佛美国人亲自到中国看一看、如实分享见闻，就是不忠。

　　对华盛顿不少圈内人士以及老牌主流媒体而言，他们担心的并不是美国人对中国存在误解；而是民众有可能自己看清真实的中国。

　　当然，网络直播终究不能等同于深度认知。“甲亢哥”镜头下主要展现了中国大都市光鲜亮丽的一面；短短两周，也不可能读懂拥有14亿人口的大国。就像一个家庭内部都不可能在所有事情上意见一致，中美两国民众想法自然也不可能完全相同。但这恰恰就是民间交流的意义所在：民间交流的目的，不是让美国人认同中方立场，而是希望即便双方存有分歧，争论的依据也是基于现实情况的。

　　2025年12月7日，霍瓦吉姆在喀什地区岳普湖县与当地观众一起为“喀什杯”足球赛加油助威。（作者供图）

　　但人员往来理应是双向的，因此我希望，本次会晤，两国除了能在大豆、芯片、稀土等议题上争取达成共识外，两国政府，特别是美国政府，也能重视那些更为微观的工作：修复过去六年间日渐萎缩的学术交流，增开直飞航班，不要再预设每一名留美中国学生都存在安全隐患。

　　1971年，一支乒乓球队打开美中交往大门；2025年，则是一名来自辛辛那提的少年，依靠穿山隧道里依旧稳定的网络信号续写民间交往。沟通的载体变了，但道理始终没变。政府之间可以为双方打开大门，但迈开脚步穿过这扇门，需要的仍然是我们普通人自己的行动。

　　本文作者是旅居上海的美国时政评论员、纪录片制片人

　　翻译：马苗苗

　　编辑：李文瀚

　　责任编辑：梁宵